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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绍德忆宁树藩:毕生向学是吾师

2019/10/10 9:37:18

秦绍德忆宁树藩:毕生向学是吾师

宁先生走了,还没来得及放下他毕生追求的学术就走了。

 

去年7月中旬,我带着刚写完的书稿给他看,他还兴致勃勃,谈笑风生。不料到了7月27日,他因发热住院,才过了一天就因脑梗昏迷不醒。经医院全力抢救,生命体征保持稳定,可是意识已极微弱。我们赶到医院,他仍不醒,可脸色仍像以往一样红润,睡得很安详。

 

宁先生是一个一生将治学当作生活习惯的人。我不记得他除了做学问外有什么嗜好,每次到他家去,他津津乐道和我们谈的都是学问上的事,从不关心东家长西家短。家里的事也基本不管,师母和家人全力关心他的起居饮食,保证他有时间思考、写作。有一次师母开玩笑似地说,他在马桶上还在考虑问题。

2015年,宁树藩(左)手捧第二届范敬宜新闻教育奖“新闻教育良师奖”奖状。

 

宁树藩教授是国内新闻学界知名教授,很多人还不知道他是半道改行、钻研成名的专家。

 

解放初,他从华东革大来到复旦大学后最初是在政治课教研室任教,1955年才转到新闻系新闻史教研室。从此,他开始了对中国新闻史60多年的教学和研究。有一次他对我说,政治课的教学对后来研究中国新闻史也是有帮助的,主要是在政治理论和中国近代史方面。宁先生研究问题讲究追根溯源,不迷信前人著述,甚至是权威著作。宁先生最早涉猎并最有成就的是中国近代报刊领域,而这方面的报刊,国内只有少数几个图书馆有馆藏。他用了几十年工夫收集资料,比较、梳理、求证,对资料稔熟于心。

 

戈公振先生的《中国报学史》,是我国最早出版的(上世纪二十年代)中国报刊史权威著作,成为各大学新闻系科的教科书。宁先生在吸收了《中国报刊史》成果的同时,又根据自己掌握的历史材料,找出了该著作中170多处勘误,专门写文章予以纠正,可见宁先生做学问之认真。

 

改革开放以后,到国外图书馆收集资料也一直是他的心愿。有一次去英国访问,他专程去大英不列颠图书馆将中国近代第一份中文报刊《察世俗每月统纪传》复印回来。七十来岁的宁先生高兴得像小孩一样,向同事们介绍这一收获。

 

宁先生既敢于向权威挑战,也乐意接受后学的批评。有一次,历史地理研究所的周振鹤教授依据新的历史材料的发现,对宁先生以往的文章提出质疑批评。宁先生认真阅读后写了几千字的文章与之讨论。后来宁先生对我说,周文对他还是有帮助的,可以把很多问题弄清楚。

 

史学界历来有“以论带史”和“论从史出”之争,宁先生是赞成“论从史出”的,他特别重视治史要详细地占有第一手资料。但是,不止于此,他认为还要前进一步,从史料中研究历史发展的规律,这样,史才能“立”起来。

 

1987年,我荣幸地被宁先生招为博士生,研究方向是上海近代新闻史。在讨论博士论文题目时,我考虑到以后出书,本打算写一本“上海近代新闻史”。结果宁先生不同意,他认为博士论文不能停留在史的叙述上,一定要立论,要有自己的见解,方能体现质量。于是我的论文题目改为《上海近代报刊史论》。加了一个字,我出了两年汗。不过我还是感谢宁先生逼一逼,使我对上海近代报刊发展的规律性现象有了清晰认识。但宁先生对博士论文还不满意,他在为论文出版所写的序言中毫不客气地指出,论文对共产党报刊论述不够,关于文化对报刊的影响更少提及。这些话正中了我的论文的软肋,当时听了正有些汗流浃背。宁先生对学问就是这样认真。

突破斗争史桎梏,国内首提“新闻是信息”

 

退休有日期,学术研究无终期。宁先生晚年最不能放下的是他领衔的“九五”国家社会科学重大课题“中国地区比较新闻史”。宁先生常对我们讲,中国各地区的经济、政治、文化的不平衡是一大特点。这一特点使得中国近代各地新闻事业发展极不平衡。我们要对各地区新闻事业进行比较研究,通过比较把新闻事业发展的规律揭示出来。为此,宁先生在1991年便提出立项研究,并获得批准。立项以后,宁先生在全国各省市动员,联络了近40位学者参与研究和写作。

 

正如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一样,研究环境条件全国也极不平衡。各地的研究、撰稿竟延长了十多年之久。宁先生不稍懈怠,亲自撰写、编辑、补遗,一丝不苟。师母和家人告诉我,宁先生在家如同上班,上午三小时,中午稍休息,下午三小时,常常忘了吃饭,都要家人呼唤。须知,这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啊!我这个不称职的学生,自帮助先生立项之后,因为职务工作的原因,无法投入项目研究。直至从职务岗位上退下来,才接过接力棒,处理先生交办的后期写作编辑事宜。一个科学研究项目,从七十岁干到九十多岁,这只有宁先生啊!现在可以告慰宁先生的是,在宁先生住院期间,120万字的“中国地区比较新闻史”全稿终于完成。宁先生的心血结出了丰硕的成果。

 

活到老,学到老;学到老,人不老。

 

许多学生和同事的感觉是,宁先生年龄越来越大,思维仍非常活跃。我们去看望他,他常常问什么文章你们看了没有,你们是怎么认为的。有时他故意设置一个问题说,我是这样认为的,你们不同意争争看。关于新闻定义问题、新闻本体问题等等还常常是他存在心中、挂在嘴上的问题。学问、学术,始终是他生命的中心。宁先生没有走,他的学问、学术在延续,他的毕生向学的精神永远指引我们人生。